
「我們一般人可能會說:真心的愛能使她乖順一些,並能加強她解決自身難題的決心。但我們已指出,與此相反的是:她正在表現她的倔強和叛逆精神,把治療的旨趣拋得精光,也顯然對治療師建立好的信念覺得不值得尊重。於是,她所帶出的抗阻就裝扮成對他的情愛;此外,她毫無悔意的把治療師推入這進退兩難的局面。倘若他拒絕她的愛,正如他的義務和理解會逼他這麼做,那麼她就可以演出那個被痛罵的女人,然後出於報復和憎恨,她會當著他所努力從事的治療而斷然撤退。」(佛洛伊德〈對傳移(移情)情愛的觀察〉)
一、事件起因:
本文參考文本為約翰・克爾《危險療程》,本文引用之信件內容,皆來自此書。討論內容為佛洛伊德、榮格與斯賓納・史碧爾埃,三人間的多重關係。此事件涉及多項倫理議題,包含性接觸、保密與多重關係。事件前後歷時14年,簡要發展史如下:
- 1903年,榮格結婚。
- 1904年8月,史碧爾埃住院,成為榮格深感興趣的個案。
- 1905年,榮格開始對史碧爾埃進行工作療法,並鼓勵其學習醫學。
- 1905年,史碧爾埃獲准進入蘇黎世大學,同年6月離開醫院。
- 1905年6月至9月,榮格開始與佛洛伊德討論史碧爾埃的相關研究。
- 1906年佛洛伊德與榮格開始密切交流。
- 1907年,史碧爾埃與榮格持續通話,且榮格不收費。同年,榮格成為佛洛伊德最忠實的擁護者。兩人視此關係為「父子」。
- 1908年,榮格發現自身的地位由對佛洛伊德的支持程度決定。同年,榮格次子出生,史碧爾埃則抱怨榮格與妻子相處太久。同年,佛洛伊德轉介奧圖・葛落斯給榮格治療,但葛落斯反對一夫一妻制的浪漫派觀點,開啟榮格婚外情的想像。
- 1908年8月以後,榮格對史碧爾埃坦承「情感依附超過我的認為」,10月,榮格在信中寫道「我在尋找一個人,那個人可以在愛人的同時不被刑罰、囚禁、榨乾另一個人。……回報我,在這個我需要幫助的時候,回報那些在你生病的時候我能給你的愛意與罪過與利他主義,現在生病的人是我。」
- 1909年初,史碧爾埃的母親已知此事,但榮格否認指控。5月史碧爾埃陷入低潮,主動寫信給佛洛伊德,暗示自身遭遇的倫理困境,但當時佛洛伊德未予正視。6月,榮格向佛洛伊德坦承性行為以外的罪責。同月,史碧爾埃將與榮格交往的所有細節(包含夢境紀錄)全部交與佛洛伊德。7月,榮格向佛洛伊德表示此事結束。10月,榮格向佛洛伊德求助,暗示自己會遇到麻煩。同時榮格的夢境分析顯示,希望佛洛伊德死亡。
- 1909年,史碧爾埃加入精神分析師的行列,並再次與榮格接觸。此時榮格另外與兩名女子交往,又與妻子生下一女,榮格並要求佛洛伊德調停。同年,史碧爾埃提出性行為中,死亡本能的假說。
- 1910年10月,史碧爾埃得學術傾向明顯轉向佛洛伊德,在信文中提到「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兒子(榮格),無論情不情願,我們都與佛洛伊德結婚了。」
- 1911年,榮格夫人寫信給佛洛伊德,懷疑丈夫不忠。同年,史碧爾埃企圖融合佛洛伊德與榮格的學說,而遭佛洛伊德批評。12月,佛洛伊德開始為史碧爾埃轉介個案,表示器重。同月,佛洛伊德與榮格分裂加劇。
- 1912年佛洛伊德與榮格開始大吵,3 月,榮格警告史碧爾埃「不可公開思想滲透的秘密(意旨榮格與使畢爾埃的學術思想有諸多雷同之處)」,同月,佛洛伊德讚譽與史碧爾埃的論文見解。
- 1912年12月,佛洛伊德與榮格各自暗示對方,擁有對方不倫的證據。
- 1913年1月,佛洛伊德與榮格決裂後,致信史碧爾埃「從收到你的第一封信後,我對他的觀感大為改觀。」9月,佛洛伊德與榮格最後一次共處一室。11月,榮格崩潰。
- 1914年,史碧爾埃去信責怪榮格,1918年結婚,1917-1919年間,持續與佛洛伊德、榮格通信。1941年死於二戰。
二、案件中的議題
在這起案件中,最明顯的問題包含:學術倫理、不當性關係與多重關係。榮格與史碧爾埃一開始是醫病關係,隨後發展為床伴,再後來又是學術上互相支持對方的學術夥伴。 佛洛伊德與史碧爾埃,一開始佛洛伊德是接受投訴的一方,後來演變為師徒關係。至於佛洛伊德與榮格,兩人本來各自是獨立學人,後來演變為父子關係,最後演變為弒父情結。 從榮格和佛洛依德的眼光看,史碧爾埃是完美的病人;所謂完美,是這個病人不但症狀值得討論,復原的過程值得討論,甚至她本身的學習力,就讓這些男人們願意傾囊相授。 而整個醫療過程,也可以出版求名獲利。但是當單純的學術研究被加入肉慾色彩,整個事件,就難解了。
就榮格的角度,充滿知性與性感的情人飛了,為了情人與理念與父親翻臉,已足令人神傷;往日情人偏偏飛向昔日的父親,甚至在昔日父親那理似乎還過得更幸福,無論面子或裏子,都是嚴重損傷。 於對佛洛伊德而言,先以大宗師的絕對權力,為「兒子」的節操擔保清白,卻發現「兒子們」多的是不倫戀,其實萬分火大。雖然「收割」了兒子的完美病人,但損失的是更大的學術前途。 這個完美病人雖然也為自己的學術貢獻良多,但她身上,卻總是帶著不孝門徒的思想模式, 甚至還企圖融合兩家思想。對父權至上的佛洛伊德而言,這無疑也是大忌諱。
於是,整起案件不只在「性」的部分不倫理;在學術上,也有諸多不公——榮格引用史碧爾埃的概念,卻從來沒承認自己的若干學術創建,於何時,援引自何人(榮格對史碧爾埃的陳述,僅限於身為個案的史碧爾埃,而不包含成為學者的史碧爾埃)。 相對的,佛洛伊德對史碧爾埃的學術貢獻,倒是都在論文中註記。但是,佛洛伊德對史碧爾埃的「符合學術倫理」,也就僅只於此;他不能接受史碧爾埃腦海中殘留的「叛徒」思想,總要在學術上,藉故清除/攻擊史碧爾埃思想中,榮格的成分, 這其實違背了佛洛伊德號稱科學的治學方法。當然純就學術上而言,也不能說佛洛伊德否定史碧爾埃思想中的榮格特色是「錯」,因為在佛洛伊德的理論架構中,可能確實無法與榮格相通。 但這兩個男人都不願意在這個女人身上看到「另一個」男人的殘留(思想),說明了標榜「客觀」的佛洛伊德,在面對「皇儲」的背叛時,無法在治學方法上維持冷靜的科學態度。
性關係上,榮格與史碧爾埃的不倫性關係就不論了,但佛洛伊德對榮格-史碧爾埃之間不當性行為的處理,也不恰當。為了維持學術門面,佛洛伊德顯然只願意私了,而不願訴諸法律公正的手段(當然也可能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,不倫戀或許不算太出閣之事)。 先是未經調查,就幫榮格闢謠;後來似乎也基於補償心態,接納史碧爾埃進入學會(並在日後提供學術與就業機會)。當然或許就「那個時代」而言, 或許這件事也見怪不怪,因為和病人發生性關係的醫生實在太多,佛洛伊德若是一一追究, 恐怕整個團體就自行瓦解。
最後一項議題,是史碧爾埃應該可以確定有童年遭性侵的遭遇 ,其早年的精神症狀,與在論文中提及「 求死慾是針對自己還是別人,取決於虐待狂或受虐狂的成分何者占優勢」,都與性侵倖存者的心態若合符節。佛洛伊德與榮格都是性學/解夢的泰斗,不可能忽略史碧爾埃思想中對性經驗的陳述,應有性侵成分隱藏期中。兩位先生若未能正是此一議題,就是離譜的疏漏;若觀察到發生過性侵而未做處遇,以現代標準而言,是違法的。當然,我們不能以現代法律標準審視20世紀初的狀況,但很顯然,佛洛伊德與榮格真正忌憚的問題應該是:性侵的消息一旦傳出,維也納的上流仕紳與中產階級,會有怎樣的反撲?
三、事件反思
風險不可避免,但風險可以管理;只要佛洛伊德少一點私心,榮格不要跟精神病患談戀愛,發生問題時,願意以案主為中心的處理問題…… 至少榮格不會落得精神崩潰,佛洛伊德也不用氣到開會中昏倒,史碧爾埃可能成為繼兩人後的一代宗師(史碧爾埃後來回俄國開啟蘇聯精神分析的研究);但這群只為自己打算的男人,鐘就把這場可控制的敗局,下到全盤皆輸
佛洛伊德與榮格都為史碧爾埃指導過學問或代為謀職,但榮格礙於對方的床伴身份不能曝光,從未透露自己到底有哪些思想來源其實是案主,對史碧爾埃確實不公。其實就倫理而言,本來誠實為上策:如果榮格就是好好收錢做治療、真的出事,向佛洛伊德坦承錯誤;當史碧爾埃成為學人後,好好就學術領域進行交流。佛洛伊德可能會及早擺平榮格與史碧爾埃間的矛盾(畢竟佛洛伊德也常要處理學生鬧出來的不倫戀,對他來說,這不是大事)。 無奈的是,榮格包養情婦這件事起碼隱瞞了兩年,榮格與史碧爾埃的矛盾日增時,榮格與佛洛伊德的矛盾正好也日增,最後終於導致不可收拾的後果。
後世學者認為,史碧爾埃的精神症狀,應該來自幼年性侵,且有明顯的邊緣人格傾向(邊緣人格一詞,1938年才確立,隔年佛洛伊德離世,可能在那個年代,無論榮格或佛洛伊德,都不知道邊緣人格者這麼難處遇吧); 那麼最詭異的問題就是:為什麼佛洛伊德與榮格兩位一代宗師, 都沒注意到這件事?這兩位專家歷來都以「解夢」、「聯想」 、「性學研究」著稱,何以對 一個曾經如此親暱的人, 都沒有察覺到她受過的性創傷?
整起事件中,太多權力與利益淹沒了真誠;致使病患的利益,完全被漠視——佛洛伊德眼前最在乎的是自己與團隊的利益,致力於權力鬥爭,以維護「父親」的尊嚴;他對榮格的重視,當然不乏欣賞,卻多的是政治需要(需要一名非猶太極的德國人做門面)。至於榮格,似乎也只把史碧爾埃當作性滿足與學術滿足的工具,而不是將她視為「完整的人」。也許三人中唯一秉持真誠的是史碧爾埃,但她在這場巨人的角力中,無從置喙。
事件給我們最大的反思一是:「不誠,無物」——彼此不真誠的結果,造成學派本身的分裂,也使精神分析學派的發展自我受限;這是佛洛伊德本人的大問題——他總是能逼走有能力的學生 ,而無法讓自己的學說,與高徒的學說,融合成更圓熟的境界。至於榮格的不誠,也付出慘重的代價,長期的情緒崩潰與低潮,值不值得當初的「不誠」的掩蓋呢?
再則,榮格為我們證明了,「愛情不會讓患者乖順」,榮格不知何故,低估了自身的反移情,與史畢爾埃的報復心態;他大概始終沒料到,這位自己一手帶大的小姑娘 ,居然會主動寫信找他的「父親」控訴,甚至直接投入國王麾下,成為自己的大敵。 我們不能否認榮格能從精神病院中治癒了史畢爾埃,治療絕對是成功的。 但成功的治療後,兩人能不能過成功的人生,卻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四、回顧
倫理學從最低層次說,是佛洛伊德給學生的教誨:「我知道你們執業時都沒有奉行該有的客觀立場,依然讓自己跟著陷落,還指望病人做什麼回饋。我畢竟還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輩,容我坦言,這種作法絕不可取,最好有所節 制,只要儘量聽病患說話就好,絕對不能跟我們可憐的神經病患一起發瘋!」——不指望私下回饋,別被反移情擊敗,總是最低限度的道德標準吧!
從20世紀初到21世紀初,世界複雜了很多,主流價值觀改變了很多,倫理守則也一再修訂;但是人性基本上沒變——治療師要真誠面對患者,也要真誠面對自己的情慾;自己無法再進行治療,就必須真誠的結束治療並轉介。學術上,要真誠的面對自己的無知,他人有新想法新概念,要不吝給對方一個該有的學術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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