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人燃燒自己,照亮別人;有些人燃燒自己,為了燃燒別人。
有些人願意以自己的不幸換取別人的幸福,也有些人明明有能力讓自己幸福,但她情願犧牲自己的幸福,換取對方的毀滅;
這樣的人寧可自己不得好死,也絕對要對方不得好活,杜十娘就是這樣的人物。
杜十娘最後的手段,是把隱藏許久的钜款,當著男友與被她召喚而來的大批觀眾面前,全部付諸東流;她精心佈局了自殺大戲,讓背叛她的男友終身殘廢,讓欺負她的壞人暴斃身亡;過程雖然極其悲壯,但行為模式其實有跡可尋。
因為早在青樓之中,十娘便是用同樣的套路對付她媽媽。想想在教坊中杜十娘明明早有「從良之志」,對老鴇更是心生不滿,為何她從來都不說呢?
杜十娘是「凡事預先作好規劃,一切照我劇本執行」的人,她清楚「離職」這事若由她開口,勢必被媽媽狠敲一筆;可是她若根本不說呢?
杜十娘刻意讓自己身價跌停板,反正真正急需用錢的人是老闆又不是她;她這搖錢樹對老闆置之不理,老闆也只好放下身段求她;
他知道自己老闆瞧不起自己男友,自己的價碼就會比市場行情更低;
她知道自己男友應該很難借到錢,還刻意延長了周轉資金的時間;
最後果真如她所料媽媽果真反悔,所以不但打從開始她就逼她娘發毒誓,一旦老鴇真想反悔時,記得十娘說什麼嗎?
轉譯成白話文,杜十娘的語意是:你要認賠?還是賠更大?
杜十娘用「人財兩失」逼老鴇就範:要嘛你收下三百兩銀子,認賠七百兩;要嘛我叫我男友把錢通通帶走,本姑娘立刻自殺給你看!
老鴇眼前的選項就是這兩條,要認賠?還是「人財兩失」?
杜十娘靠著「掌握老闆的想法」成功脫離青樓,而且因為老早預測出「老鴇絕不會讓她帶走任何奢侈品」,所以自己暗藏的金銀珠寶壓根也不放在自己房間。
只是她男友李甲完全錯估(說錯估其實也不對,因為這笨蛋根本連「估」都不會,也無所謂「錯」了)女伴的策劃力與執行力,最後一個「人財兩失」的傢夥,就成了男主角自己。
在最後一場「告別演出」中,儘管杜十娘至少暗示李甲四次「你到底想不想挽留我?」
但這傻子唯一開心的事情卻只剩下「衣錦還鄉」,於是杜十娘再次展開驚人的規劃力、執行力、與報復能力:
- 選在人朝眾多的渡口……
- 開始把她珍藏已久的金銀珠寶全部灑落江中……
- 等到渡口人潮全部圍觀而來……
- 她當著所有「目擊證人」面前,訴說男友的不忠、自己的不幸……
- 接著抱著「無價」的珠寶往下跳……
- 而且死前她還記得要把「紀念品」留給男朋友,讓他看著遺物變成精神病!
- (甚至到最後,她都還記得該還柳遇春人情,死後還是還魂把生前欠了柳同學的錢給還了。)
杜十娘報復李甲這劇情,說真的很熟悉,只是沒發生在青樓,卻發生在渡口;再一次杜十娘用「人財兩失」的報復手段,報復對不起她的人(當然杜十娘的另一面是「有恩必報」,所以她最後還是要對柳遇春報恩)。
儘管他擁有的金錢珠寶足以讓她安享天年,但是她要的不是錢、她要的不是活、她要的是報復。
錢,對你我來說可能很重要,但是……對一個「輕易可以賺到錢」的人來說,錢未必重要;
對一個「用受盡屈辱的方式賺到錢」的人來說,花錢是平衡心理創傷的手段;
至於對一個「把錢當武器」的人來說,「錢」是手段、不是目的。
所以儘管杜十娘有的是錢,問題是她根本不要錢,她要的是復仇!
我懷疑杜十娘有一種「我要證明你是不是我想的那種人」的想法。
我會這麼說,是因為我有一個學姐就這樣,她明明會用紫微斗數生辰八字推測出「誰是小人?誰是壞人?」但事到最後,總是還是被老早測出的小人壞人欺騙。
每次問她:「你不是早就認為誰有問題了嗎?為何還是讓她騙?」她卻總是回答:「我想知道事情是不是我預測的那樣?」
或許杜十娘跟我學姐一樣,其實老早想過「某人可能會怎樣?」
不只老鴇日後言行確如十娘所料,我認為十娘早在得知孫富換妻計畫時,便已料出李甲即將採取的行動,只是「『推論』出某人是否會做出某事是一回事,『相信』某人是否會做某事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。
儘管她能預測出仇人跟愛人的行為模式,問題是她不想相信愛人終究會符合自己的預測啊!
她選擇相信李甲「可能」會清醒,所以她一再暗示他,但他卻一直沒醒悟!
我認為十娘可能一方面猜出「李公子的未來反應將會如何?」但她寧可在心理保留一個「公子最後會回頭」的選項。
直到李公子最後果真如她所料沒回頭,讓她不得不啟動「你傷害我,我必報復!」的唯二選項。
可是「報復」本身,也是種很值得研究的心態,因為報復者的報復行為,目的往往不在「改變既成事實」。
今天假設我們做某件事可以改變事實,那麼這事就有相當的「誘因」;可是如果我們不管做什麼都無法改變事實,你真的要去做嗎?比方說……
你看到不及格的考卷,你可能會想偷偷竄改成績(這樣就能改變事實)。
可是你會因為不及格去砍了老師嗎。(就算報復成功也無法改變事實!)
先別說「砍老師」必需付出的代價與刑責,光是想到「砍了老師不但不會變及格,情況反倒會更糟」,絕大多數「砍老師」的想法便自動消失。
而且說實話,不管是「攔截成績單」或「當駭客竄改成績」,所有「建設性策略」的成功率也都遠比「報復」來得大!
所以一般來說,「報復」通常不是人際關係的首要選項,因為「報復」不但無法改變既成事實,還經常讓局勢變更糟。
問題在「報復者」本身又怎麼想呢?
報復之所以存在,目的不在「改變既成的事實」;報復之所以存在,是因為「報復者『唯一能夠恢復自尊的辦法乃是按照─「以眼還眼」─的方式來復仇』[1]」!
簡單說報復讓人覺得「痛快」,而其真正的動機乃在恢復自尊!
所以儘管「報仇」不會改變「事實」,但報仇可以改變「心理的現狀」,報復讓人覺得「這才公平」、「這才對」、「這才爽」、「這才是天理正義」!
於是真正對亟欲報仇的人而言,「能不能改變既成事實」根本不是重要的事,「報復以後下場會更糟」也不是考量重點;
重要的事「我就是要這麼做!」因為唯有「報復」才能讓她「撫平」她所受到的傷害與屈辱,這樣的想法發展到極致,就算自己毀滅也在所不惜!
這麼想對嗎?
沒做出的想法沒有是非對錯,會做出的想法取決於「哪件事對自己最重要」?
我總覺得每個人中心實在都住著一個佟振保,每個都住在自己構築的「對的世界」,每個人也都只看得到自己所構建的世界。
對項羽來說,最重要的事情是「打」,對劉邦與呂后來說,最重要的事情是「活」;
對道德家來說,最重要的事情是「死也要道德」;
對張良、陳平來說,最重要的事情是「我的計策有沒有效?道德無所謂!」
那麼對杜十娘來說,她要的是什麼?
我覺得不是錢、不是命,是……自己竟然看走眼的後悔、是幻夢完全毀滅的衝擊、是慘遭背叛的痛苦、還有「你不該這樣對我」,而這是自尊的喪失……
於是杜十娘給李甲四次機會收回他的話,可是對方竟然選擇無視,十娘終於選擇了報復
——儘管她的報復會賠上未來,但她根本不要未來啊!
儘管她的報復會失去錢財,但她也不要錢才啊!
儘管她的報復會讓每個當事者損失慘重,但這就是她要的啊!
她之所以不在乎自己損失慘重,正因她要懲罰對方啊!
所以如果要「毀滅」才能懲罰到對方,或許她也不在乎了。
因為她一向都不在乎這回事,她要的是,該屬於她的公道與自尊。
最後,同樣是報復者,杜十娘的心態又與鄭莊公不同。
鄭莊公這類人挖洞給人跳,確實是在等對方犯錯,你犯錯,我就能站在道德制高點,名正言順的把你做掉!
你可以說鄭莊公的預謀陷阱,是「自保」。
杜十娘挖洞給人跳,一樣是在等對方犯錯,一樣是要讓自己站在道德制高點,但她是要自己也跟著往陷阱裡跳,她要的不僅是活埋了對方以求生,她要的是,連自己也一起埋了!
PS.補充杜十娘的四次暗示:
第一次:十娘說孫富「是大英雄」,整個計畫「發於情,止於禮」的「雙贏策略」,實則孫富是「英雄」當然是反諷,不但諷刺孫富「不是英雄」也可以暗指李甲「根本是個蠢才,被那狗熊騙了」;
這次暗示中,杜十娘最後問:「那千兩黃金在哪裡?」目的是要確認自己是不是已經被出賣,但李甲聽不出來,還以為杜十娘答應了(所以李甲還擦了眼淚)。
第二次暗示:是杜十娘要李甲「明早趕緊答應,千萬不要錯過機會」,這話照樣是反話,明明最後還「明示」「別被那騙子騙了」,可是李甲還是沒聽出來。
第三次暗示:是十娘刻意梳妝打扮,還說要「迎新送舊」,目的是要她男友看到艷光四射的自己,勾起往日情懷,後悔回頭。
不過他那「沒感覺男友」現在只想回家而已,連看都不看了。
第四次暗示:是天亮後十娘「微虧公子」,卻只看到公子「欣欣似有喜色」。
可以說這四次機會中只要公子「反悔」了一次,後面的悲劇就不會發生。但是公子就是有辦法完全無視這些「暗示」啊!
可是話說回來,十娘一面暗示公子一面安排自己的自殺大戲,不也擺明「她有預期公子會毫無反應,而公子果真如她所料的麻木」嗎?
只是她自始至終都不願接受這答案,而最後答案終於如她所料,他也只能啟動「早已準備好的報復方案」了。
[1] 佛洛姆《人的心》頁16。